第38章 第 38 章 過來幫本司診脈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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半刻鐘後,顧明燭站在青布小車上高調宣布:“北司大人體恤将士們南下辛苦,特命我提前備了清暑散以防不測!”
她把“北司大人”和“特命”幾個字咬得格外清楚。
此言一出,士兵們臉上紛紛露出驚訝神色。
顧明燭繼續說:“但數量畢竟有限,希望能留給最需要的人。以涼水沖服即可,先撐過這陣暑氣,待軍醫大人得空再好生診治。”
在晏十六的示意下,一個錦衣衛力士過來取走了清暑散藥包,有序地分發給那些出現明顯中暑症狀的士兵。
拿到藥的士兵們無不感恩戴德,朝着驿站裏連連作揖,口中高頌“大人仁德”。
而此時的驿站內,一間被臨時布置得簡單卻齊整的屋子裏。
沈寂倚在榻上閉目養神,手裏把捏着顧明燭送的那個藥囊,時不時放到鼻端輕嗅。
方才下屬來報因暑熱導致将士們大量不适,他便下令原地休整兩個時辰,捱過午後最盛日頭再出發。
其實不止是将士們難捱,他體內的陳疾一早就開始發作。就像顧明燭之前提醒的那樣逆沖心脈,還帶出一陣陣心悸,又被他用藥囊不斷強行壓下。
晏七方才也詢問是否召顧明燭診脈,被他斷然否決。前天在望山園被她劃清界線,他的氣還沒消。
笑話,他纡尊降貴給她這近身機會、許她攀附。這是旁人擠破頭也争不來的恩典。
可她竟然想劃清界線!
召她診脈?再等等,免得她以為自己離了她就立刻沒救!
可不見顧明燭,折磨的同時也是他自己的身體,此刻他周身萦繞着煩燥的四個字:生人勿近。
直至聽到外頭隐隐傳來的,并不整齊卻透着激動情緒的“大人仁德”。
聽了一會兒,才開口問:“外頭在做什麽?”
晏七的聲音從廊下傳入:“回大人,是兵士在感念大人恩德。”
“本司做了什麽?”
晏七:“有部分兵士耐不住暑熱,可軍醫處一時來不及診治。顧娘子便把她車裏的清暑散獻了,并言明是大人行前體恤。故而……”
沈寂沉默了,半晌才輕輕嗤笑了一聲,“晏七,她如此行事,犯了什麽軍規?”
晏七在門外微微一怔,迅速理順顧明燭所有舉動,謹慎回答:“回大人,顧娘子身為随行人員,并無直接管轄兵士、調動物資之權,此舉或有……僭越之嫌?但她言明是大人恩典,故……似可将功折過?”
他斟酌着詞句。
可顯然,沈寂不打算接受這個的說法,“僭越便是僭越。功是功、過是過,豈可混為一談。按律該如何處置?”
晏七心下一凜,知道大人這是鐵了心要“論罪”,哪怕這罪看起來有些牽強。他也不敢為顧明燭開脫,硬着頭皮依照最嚴苛的軍規來比附:“回大人,若嚴格論處,未經許可擅自乾預軍中事務,按律……當杖責二十,以儆效尤。”
這個懲罰對于女子來說着實太重了,搞不好會要了半條命。
屋內沉默着。
片刻後,才又聽到大人語氣不悅,“本司有教過你草菅人命?”
晏七默然:大名鼎鼎的殺神嘴裏說別草菅人命……
他也只能硬着頭皮回答:“是屬下思慮不周,愚鈍該死!”
“那你說,她所犯何規?”
晏七腦子飛速運轉,冷汗流下來了,“未得許可,擅動大人藥資?”
“那該如何懲治?”
“罰銀百兩!”
沈寂的聲音愈發怒了,“本司缺一百兩?”
晏七感覺自己腦子真的不夠用了。
“你随侍多年,”沈寂的聲音帶着威壓,“竟對軍中法規仍舊如此生疏,提不出半點切實之論。本司要你何用?自行去領二十軍棍!”
晏七眼前一黑,心想大人你方才還說随便打二十軍棍是草菅人命……
可他哪敢辯駁,苦着臉應了,“屬下領罰。”
可也就是這麽一急,腦海中閃過一個模糊的念頭,趕緊心虛補充:“大人,其實顧氏确實違了規。擅動心機,逾越本分之規!”
屋裏再次沉默,良久才有了回應,“所以呢?”
晏七絲毫不敢放松,“念其初犯且事出有因,懇請大人從輕發落,可令其抄寫《随行人員規誡》五十遍,行車途中完成。不得延誤行程、不得假手他人。抄畢,親呈于大人過目。”
“她的車駕可有擱置書桌之空?”沈寂突然問了一個看似不相乾的問題。
晏七立刻領會,“并無,屬下認為不妨罰她入大人車內完成。一來更能彰顯大人威儀與法度之嚴明,令其深切反省逾越之過。二來她本就是大人的随行醫女,本就該随時為大人診治。”
說完,晏七屏息凝神,等待沈寂的反應。
“胡鬧!”
短短兩個字讓晏七的心又提到了嗓子眼。
“本司的車駕豈容人随意行抄寫瑣事?你是越發不會當差了。”
晏七冷汗涔涔,“大人……”
“不過念在你着實擔心我身體……”
晏七腦海裏飛快運轉,把心一橫,語氣愈發懇切,“大人,此去崖山車馬勞頓,最易引動沉疴。顧娘子醫術尚可,若能在近前侍奉,總好過傳喚延誤。屬下無能,唯願大人身邊多一重保障,心下方安啊!請大人準許!”
他這番話說得情真意切,絕對真誠。
良久,沈寂才似是十分勉強、帶着仿佛被纏磨不過的不耐,“也罷,念你一片忠恤,就依你所言。”
他頓了頓,語氣放緩,“你親自去傳罰吧,本司允你在她那領下這份人情。若非你再三懇請。本司本意是罰她二十軍棍的。”
晏七:“……”
這差事真是越來越難辦了。
“他是個神經病,莫計較、莫跟他計較。”顧明燭默默在心裏重複着這句話,趴在桌上一筆一劃地謄抄着那本厚厚的、足有上百條的《随行人員規誡》。
但說實話,沈寂這車裏可真舒服啊……
四壁都訂了厚實的長絨毯,四角還置了冰鑒,把車內溫度維持得十分涼爽。車窗內側除了鲛绡簾,還有一層可完全拉合的銅板,防刺客。
廂內甚至分了前後兩部分,顧明燭所在的前部有一張固定的小案和錦墊。雖不算大,但跟她原先那輛毫無減震、擠死人的青布小車已是天壤之別。
沈寂則半倚坐在後半部位的短榻上,榻旁還有烏木矮櫃。另外車壁內還藏着鈴索,車裏的人想向外頭傳話時拉響就行。
真是個會享受的,顧明燭默默腹诽,但如果病人都他這醫鬧德性那可麻煩大了。
車廂裏一片沉寂,只有車輪碾過官道的單調聲響。然而不知從何時起,顧明燭後頸的皮膚開始泛起異樣感。
那古怪的感覺,來自她身側短榻的方向。
沈寂在看她。
她下意識繃緊了背,雖然抄寫的動作沒停,但心神分出了一大半去捕捉那道視線的存在。
他又在想什麽缺德招式?
顧明燭心裏那股混雜着荒謬跟無奈的情緒又翻騰了起來,不能讓他這麽肆無忌憚地“評估”了,她又不是大潤發生鮮缸裏的魚!
心念電轉間,身邊略向右擋,左手悄悄探進腿旁放着的搭膊裏摸索了幾下,摸到了她在西市買的銅鏡, 不過拳頭大小。
她不動聲色地拿出銅鏡,借着整理紙張的動作悄悄豎着立到了筆架旁邊,便繼續假裝埋頭抄寫。
然後在提筆蘸墨的間隙,她握着筆微微偏轉了一下臉看向小銅鏡。
目光隔着虛空,跟與銅鏡中映出的沈寂那雙正凝視着她的眸子,不偏不倚撞了個正着。
鏡面雖小,但足夠讓顧明燭清晰地捕捉到了沈寂眼中的錯愕、以及被當場逮住的尴尬。
“哈!大人,抓到你了!”顧明燭暢快的笑了,哪怕下一秒就可能迎來猛烈的反擊,但眼下這點兒微小的“勝利”足以讓她心裏那點憋悶緩緩。
她恨不得叉腰仰天大笑三聲!
可惜鏡中人的恢複比她預想的更快。沈寂的尴尬只持續了不到一息,甚至沒打斷移開視線,反而就隔着銅鏡的反射與顧明燭“對視”起來。
只要他不尴尬,尴尬的就是顧明燭。
沉默良久,顧明燭把銅鏡不着痕跡地撥倒了……
車廂內重新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。
沈寂繃着身子終于緩緩放松了,剛才鏡中對視的瞬間,他只覺得心髒似乎被揪了一下。不是疼,是陌生的癢,順着血脈流向四肢,然後四肢就莫名麻痹了。
他想自己是不是又中了什麽毒,顧明燭下的。
可看到她耳垂泛起的胭脂色,好像輸家也不全是他,于是心中更癢,莫名的癢。
他想看到顧明燭更多的表情,狡黠、得意,最好還有驚慌無助!
這念頭一起就停不下來。
“顧明燭。”他的聲音不高,卻帶着不容置疑的意味。
顧明燭:“……民女在。”
他看着她微微抿唇,唇色像将開未開的桃花。
冰鑒好像在這一刻失效了,空氣裏蒸騰出無聲熱度。
“過來,幫本司診脈。”沈寂輕咳一聲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半夏小說,快樂很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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